

在鼓楼里演唱侗族大歌

身着盛装的侗族姑娘们,跟在歌手后面绕场行走

歌场上的琵琶歌手(右二)
人们都说,黔东南侗乡是歌的海洋。不过,即便是有心人,若不在侗乡住上十天半个月,也难以体会那“歌海”有多深。古往今来,年年岁岁编歌、对歌,成就了侗乡的音乐海洋,也唱出不少趣事。
唱不完的侗家歌
居住在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、从江、榕江三县交界处的侗族,多属“九洞”支系。作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侗族大歌,就发源在这个支系。这里保存着底蕴深厚的侗族原生文化,侗歌便是其中一颗耀眼的明珠。
在“九洞”,侗家人招待客人的一道“大餐”,就是唱侗族大歌。只要你愿意听,姑娘们就可以唱个通宵。她们说:“客家(汉族)有念不完的书,侗家有唱不完的歌!”那种“牛气”,使你在感叹之余,也匪夷所思:“她们怎么会有那么多歌?”
仅以从江县往洞乡增盈寨为例,这个寨有300余户人家,分为“百五”(150户)、“百七”(170户)两大阵营。从小孩到老人,都能自由组织一个歌队,每队三五人或十余人不等。打工潮到来前,寨上的歌队有50多支。农闲时间,各队自由唱歌、对歌。
每年春节后,两大阵营会分别“出击”,与邻寨相互“吃相思”。“吃相思”,侗语称“越嘿”,是指老少倾寨出动,浩浩荡荡去邻寨开展“社交”活动,活动的主要内容就是对歌。如甲寨今年到乙寨对歌3天3夜,乙寨明年必须到甲寨对歌5天5夜。你来我往,以此类推,对歌天数以3、5、7、9、11计,唱单不唱双,满11又从3开始。
刺探“歌情”的“乞丐”歌师
往洞乡有两个寨子(下文以甲寨、乙寨指代),二者相距20多里,是多年的歌台老对手。以往对歌,乙寨总是输,原因是甲寨的歌师厉害,会编新歌。有一年对歌前,乙寨巧施“苦肉计”,从寨上几个歌师中,选出一位长相不怎么引人注目的扮成乞丐,到甲寨“潜伏”。这位歌师甚至直接住到甲寨一位歌师家,刺探“歌情”。侗乡民风纯朴,对外来人员、哪怕是乞丐也不会亏待。
“乞丐”闲来没事,便在寨上溜达,哪儿有歌声就往哪儿挤。每逢歌队集体练歌,“乞丐”总是“傻乎乎”地蹲在一边看热闹,有时抓耳挠腮,有时咧嘴傻笑,谁也没在意他。结果,这位老兄不负重望,将甲寨新歌记了个一清二楚。
按规矩,两个寨子对歌时,都是先唱老歌,后唱新歌。此番比拼时,老歌嘛,乙寨早已知道,新歌呢,“乞丐”也已探得“军情”,结果,甲寨被唱败了。
甲寨十分纳闷:“乙寨人还是那些人,歌师也还是那几位歌师,怎么就唱不过他们呢?”几年后,乙寨一人在甲寨喝酒,主人殷勤劝酒并有意“套话”。三碗米酒下肚后,乙寨人管不住嘴巴,得意地吐露了“天机”,甲寨人这才恍然大悟。
迎战9天9夜的“吃相思”
古往今来,往洞乡举行的群众性对歌活动难以计数,人们印象深刻的,是1979年正月那次。
当时,增盈寨两大阵营分别出去“吃相思”。上寨的“百七”去乌架寨唱5天5夜;下寨的“百五”呢,因头年牙现寨已到“百五”唱了7天7夜,此次“百五”必须去牙现寨对歌9天9夜。以往对歌是到时间就结束,这次则不同,双方寨老约定:两寨一决高下!
那时,增盈的“百五”阵营出动了200多人。按规定,每寨歌队由32人组成,男女各16人。得知增盈的队伍吃完午饭后出发,牙现就在寨门摆下了拦路酒,准备比拼拦路歌。在寨门较劲一阵后,三声铁炮轰响,客队进入鼓楼,双方又一唱一答各3首才休息。晚饭后,在鼓楼开赛。
因比赛是男唱女答,女唱男答,所以牙现男队对面坐的是增盈女队,牙现女队对面坐的是增盈男队。双方坐好后,用一根长绳将男女队员的腿都拴在一起,谁也别想站立。洗脸、吃饭,都有人端到面前,如厕则另当别论。
“那次歌赛,是几十年来最难忘的一次。”虽然事隔多年,但当年增盈的带队人、老支书杨国梁回忆起比赛的情形,仍历历在目。“鼓楼中间生着火,队员们围着火堂坐成一圈。比赛时,每天吃两餐。吃饭、休息的时间,合起来也不超过4个小时。其余时间就一直唱,晚上都是唱通宵的。”
虽然一个个都灰头土脸,但谁也不认输
双方歌队队员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,年龄都在十八九岁。“十八后生三岁马”,不用说,这是一场兵强马壮而又势均力敌的侗歌大赛。鼓楼外面,痴迷的乡亲们围得密密麻麻,邻寨也来了不少人,观众最多时,近2000人。
主方牙现队用一把琵琶调音定调。双方所对歌曲,短的一首数分钟,长的需唱一个多小时。但必须以短对短,以长攻长,老歌还老歌,新歌对新歌。一首唱罢,还歌的一方必须很快统一意见后马上接唱,并且是合唱,接歌速度慢了,就有“输”的可能。所唱的歌都只能凭心记口唱,不准用歌本。歌师可以在队员后面“摇鹅毛扇”,但声音不能让对方听到,否则是要被人笑话的。
头几天,姑娘歌声清亮柔美,小伙嗓音高亢雄浑,两队声势一浪高过一浪。歌手们从天上神仙唱到地面凡人,从古老历史唱到现实生活。大歌内容包罗万象,盘歌形式异彩纷呈,你唱得回山应水,我答得荡气回肠。
几天后,队员们嗓音渐哑,气力明显不如先前,但士气依然不减,都巴不得早些将对方唱输,可是“唱”何容易?如有队员支撑不住了,他身边的队友就会急忙“捅”醒他。虽然大家事前有约:要是实在顶不住而“爬”下起不来了,可以换人。不过,直到比赛结束,也不会有人“爬”下。
对歌进入第7天,歌声虽然不断,可是,双方队员全部虚弱不堪。有的用细小的木棍撑住自己的眼皮,有的需要有人在身后搀扶,以免倒下……虽然一个个都灰头土脸,但谁也不认输!因为大家都明白,不论输赢,都是一个永远的标记,越是到这个时候,越是要坚持。这是意志和体力的较量,更是双方掌握歌曲数量和内容的竞赛。
对歌将进入第9天,歌声依然不断,胜负难以论定。双方寨老和老人,看着青年们一个个都脱形得不成样子,实在心疼,就商议算是打个平手。可是,双方歌队都不依不饶,非要分出个高低,接着又哇啦哇啦唱起来。“你们唱得昏天黑地,再唱就要‘塌天’了!”经老人们一再劝说,双方才停歌言和。
按规矩,主队要给客队送行。客队队员们相互搀扶着走出了寨门,有的边走路边打着瞌睡。主队跟在后面,跌跌撞撞地以歌相送,客队则在前面,摇摇晃晃地用歌作答。两寨相距仅数里,都是平地,到交界处刚一分手,双方队员便再也支撑不住,歪歪扭扭同时倒在路边,摊成两大堆,一个个鼾声连天。回想起那情景,杨国梁说:“那几天我只顾喝酒、听歌、看热闹,轻松得很。我走到那两堆青年身边,看他们都睡成那个样子,天王老子也喊不醒,我就回到寨上,懒得管他们了!”